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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边二三事(上)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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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头湾——她座落在内蒙古鄂尔多斯高原北端库布齐沙漠的边缘,紧挨着黄河。是黄河用乳汁充盈着她,使她在荒漠中犹如一颗璀粲的明珠闪烁着。当年,我们的连队就在这里,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二十三团八连。

  如今,我又走在了这条沙土路上。几十年后的我们,准备再看一眼当年的马头湾……。

  黄朦朦的细沙路,低矮的沙蒿用它干瘪黄瘦的躯干阻挡着风沙,竹芨草不驯服地伸展着箭一般的枝干,伴着小路向前延伸。路已经不是原来的路,路旁的小花随着伸展的远方依稀指向着马头湾。烈日下,耳畔依然响着当年军营里的喧闹,眼前仿佛又看到当年一排排战士扛枪握锹,雄纠纠的向大地进发。思绪将我又带回到了四十多年前。


   一、在黄河里


  我们来到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时这里已经是个比较成熟的农垦部队了。由兵团往下为师、团、连建制。当时连队驻地在杭锦旗巴拉亥公社附近,北靠黄河,南依库布齐沙漠。当时人们称那儿是兔子不拉屎,老鹰不落脚的地方。

  在我们到达之前两年这里已经由包头、保定、北京、天津等地的战友白手起家,在沙漠里建起了营房,开垦出了万亩良田。

  我连门前五十米开外就是沙漠。风和日丽时那些连绵起伏的沙丘静卧在那里,对我们这些初来的上海兵来说,即新奇也好玩。刚到那里时,会趁着星期天休息,跑到沙里滚啊爬啊闹的,好不开心。那静止的沙堆在它下面只要用手抠一下,上面的沙便会像塌方似的成片往下滑落。

  等经过了一个冬天,知道了沙漠的厉害,才慢慢的对它失去了兴趣。风中的沙漠,绝对的可怕。有当地民谣为证:内蒙古,内蒙古,一天三两土,白天不够晚上补。可见风沙之大。


  我们连队有三百多号人,只有一口水井,吃喝洗涮都靠它。上海兵又比较讲究卫生,一到星期天,井台上挤满了洗衣服的上海兵。洗到后来,井里打上来的水都是黑的,还散发着一股臭味。锅炉房这时也会来打水,烧出来的开水也就可想而知了。水不但臭,还苦、还涩还有点咸。用那水洗完的衣服凉干后,上面留有一层白霜。


  井里实在打不上水了,连里就会派人套辆小毛驴车装上个大柴油桶改装的水桶到黄河边拉回黄河水经沉淀后供全连饮用。黄河水甜甜的,比井水好喝多了。


  这年夏天,黄河上游发大水三盛公大闸要泄洪了。
  我们接到通知已经是下午了。当时连里通知我们,黄河里的台湾岛(是黄河内的一个滩,我们都叫它台湾岛)上还有几十头牲口,要马上弄出来,不然水一上涨就得让水冲跑了。平常水浅的时候,这些牲口能从浅滩上赶过去,现在一发大水,恐怕赶不回来了。我们赶紧到附近的村里借了一条船,这时天已经快擦黑了。
  等我们把船摇到台湾岛时,黄河水已经漫上了台湾岛,只有那露出水面的草梢告诉我们那儿是陆地。那群牲口这时都踩在水里,瞪大着双眼惊恐得盼望着我们的到来。这些牲口是连里平常用不着、撒到岛上任由它们自由自在地去吃去喝,这里有牛有马有毛驴,那稍小点的牛犊子驴驹子早已战战兢兢的在水中快站不住了。我们把船靠近了它们,跳到水里,把它们一头一头的弄上船,安置好,这时天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
  我们几个驾船的技术都是二百五,于是让一名技术稍好一点的老职工摇着橹,另外两名战士把着篙,船咯吱吱咯吱吱地带着一群牲口向河南岸驰去。

   突然,船上的牲口们发生一阵骚动,船体弯斜了一下,一头驴驹子受了惊吓,从船上跳到了水里。我当时一看不好,也跟着跳到了水里,盯着前面黑呼呼的影子追了上去。黄河正在发大水,水流很急,虽然不是主航道,但河床有深有浅,而且变化很快,刚才还挺浅的河床,一会可能就能没了人。去年连队就有名天津兵,从浅滩淌水过去,再沿着原路回来时就被黄河水冲走了,几天后才漂了上来。小毛驴显然也会点水,小蹄子蹬得还挺快,我紧刨了几下才追上小毛驴,把它拖到了船边,大家伙伸手把它拽了上去。


  内蒙八月的白天挺热,可两头却是很凉的,下水前没有想什么,在水里只知道追小毛驴了,也没感觉到冷,这会上了船,凉风一吹,冻得我只哆嗦。船这时在水里顺水流往下游漂着,我在水里一折腾,上了船后连东西南北也分不清了,看到远处隐隐的有灯光闪烁,就让把船往那儿摇。

  我只管嚷嚷着让把船往灯亮处划,这么一嚷,大伙和我顶上了。

  “老宋你嚷嚷着要把船弄到哪去?”

  “回连队啊!”

  “连队在哪?”

  “灯亮的地方不就是吗?”

  “那哪是连队,那是临河。”

 可我当时转了向,还一个劲的和他们争。天漆黑一片,能见到的光只有远处的那隐隐闪现的灯光,那不是连队又是什么地方呢?直到有人说连队窗户都是朝南开着的,再说小油灯的那点亮能照多远?我这才恍然大悟。如果真听了我的,就我们几个二捂眼的掌船水平,顺流直漂下去进了主航道,即使不翻船也不定得折腾到什么时候才能靠岸。


  黄河水流急,船在黄河里得顺水往下慢慢划着才能靠岸。靠岸时船已经往下游漂去好几里路,但好在没有丢失一头牲口。上了岸,大家都松了口气,也感到了饿,这时天已经快半夜了。

  还有一次是到黄河中小岛上往回赶牛群。

  当时连里让我和陶玉刚去把牛群赶回来。那天虽然是在大白天,可天上下着少见的大雨,黄河上白汪汪的,除了水就是水,已分不清哪儿是陆地哪是河床了,牛群全都浸在了水中,开始惊恐不安。原本离岸边也只有百多米,可现在看去似乎离得那么遥远。

  我们把牛群往水里赶,只有淌过一道道的河汊才能回到连队。

  牛虽然会水,但在那样湍急的水中,它们已经不听使唤了,整群的牛在黄河中失控,都顺着水流往下游去。我俩下水前都穿着衣服就随着牛群顺水游去。人穿着衣服在水里很重,只得一边踩水,一边把衣兜掏出来,以减轻水的阻力。就这样,手中还得举着赶牛用的长木杆,边吆喝边踩着水,那时不知呛了多少口水,眼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黄河水,几百米的距离折腾了好半天才算把牛群赶上了岸。

  这时大雨住了,可上岸后的牛进了沙浆地,又有几头牛陷进了沙浆里。黄河边呆过的都知道,在河边水里,人站在那儿不动,水慢慢的就会把人脚底下的沙冲走,人会慢慢的下沉。即使在退水后的河床里,那沙也是软软的,很渲。牛上岸后都不想动了,站在那里被淤住了。我和陶玉刚用河水冲下来的草根塞到牛的肚子下,慢慢的摇,牛踩住草根后,就能起来了。可陷进去的牛太多了,我俩弄得精疲力竭,还有几头牛陷在里面。这时马班有人发现了,回连叫来了人,我们俩才得以解脱。回连时连走路的劲都没了,还是连里的其他人把我和陶玉刚连拖带架的弄了回来。


  
二、抢险堵坝


那时黄河上游用水量没这么大,每年夏天上游洪水下来,巴彦高勒与杭锦旗交界处的三盛公水闸就泄洪。水闸在我们上游,离我们有百十里地,大闸一放水,漫无边际,水位一下子就涨了上来。但放水前倒是都发通知,以便让各公社和兵团各连队做好抗洪准备。

黄河在文学比喻中是中华民族的象征,是我们的骄做!而现实中的黄河有时却是那样无情和人们开玩笑。每当黄河滩上的豆荚鼓起,每当黄河故道的玉米吐缨,每当遍野的小麦儿扬穗和时候,黄河开始泛滥。那汹涌澎湃的气势,那张着硕大无比的大吞噬一切似的顺流鼓噪而下,风雨也趁势兴风作浪,拍打着堤岸。那些沙土质的堤岸在风浪的拍打冲击下,大片大片的塌落,水象野马般的扑天盖地而来。狂风暴雨,雨水连天,浩浩荡荡,黄河的波涛冲刷着一切。

这是当年每年夏季来临时黄河都会上演的这么一出。上游开闸泄洪,下游受淹遭殃。我们连在黄河滩上有着不少的河滩地,有地在堤外,有的堤内。为了防止大堤决口庄稼被淹,届时全连出动,不分男女,都上了大坝。组织人员抢险堵坝,拯救几个月来汗水的结晶。

每年都会有各种险情,并不是每年都能让黄河得逞。我们这里有了人和,还要看天时、地利。同样的洪峰下来,如果天气晴朗,风也不大,即使有冲毁堤坝的险情,也能在全连官兵的努力下,保住堤坝。

但由于这里沙质的土壤非常松软,没有粘性,大堤经不住风浪和雨水的共同夹击,风助浪涌,河水猛烈的冲涮,会使大片的堤岸被冲垮,洪水将会在那种天气中肆无忌惮地向人们挑战。

这次我们就赶上了这样的天气。

暴雨不停,黄河上游的大闸承受不住暴涨的洪水开闸放水。

这年大堤后面河滩地种着玉米和大豆,而且长势喜人。此时河滩地的豆荚已然鼓起,茂盛的玉米也已吐缨,黄河的泛滥来的不是时候。平常看着如此温顺的黄河竟然顺流鼓噪汹涌而下,暴风雨更是趁势兴风作浪,拍打着黄河的堤岸。

等连队人员赶到时,洪水已经把大堤撕开了一个口子。暴风骤雨,水天一色,惊涛击岸,汹涌磅礴。沙土质的堤坝根本经不起狂风骇浪的拍打冲击,大片大片地哗哗塌落,水象受惊的牛群野马一样从被冲毁的堤坝间扑天盖地而来。

前几年每年也都会遇见过这样的洪水泛滥。遇到大堤被冲毁,人们跳进水里,用身体组成一堵人坝挡住洪水,减缓洪水的冲击。岸的人则源源不断从远处把土挑来倒在坝口,堤上的人则快速的往里填土。一个个泥人站在水里,顶着风浪。土慢慢的在身后垫高,水被挡住了。地里的庄稼也保住了。

那时人们似乎没有什么后悔,大堤垮了,再筑;大坝冲倒了,再拦。人与天斗,人与地斗,乐在其间。一次次的意志和力量战胜了自然,眼看着黄河残喘着,拖着疲软的浪花,带着无奈离去。人们像泥塑般站在堤坝上看着屹立在岸边的堤坝,那种胜利的喜悦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

这次却失败了。

这已经是我到兵团的第三年了。因为兵团即将交给地方,现役军人也都开始撤走,兵团内部已是人心涣散,很多人开始通过各种手段准备离开兵团。虽然黄河泄洪时仍会全连出动,仍然会有跳到水里泥里连滚带爬,虽然人们依然会呐喊着,但这次的洪水之猛加上人们内心已经失去的激情因而让洪水占了上风。眼看着全连战士的努力,和一个春夏的心血劳累被黄河水在倾刻间冲得干干净净。次黄河水冲了所有的堤坝,大水一直漫延到了营房后边。人们站在营房边,无奈得瞅着茫茫大水即将成熟的玉米杆露出个了梢梢,这半年算白忙活了。


三、脱坯盖房


后来连队整个迁到了马头湾。


我们排打前站,负责基建。从脱坯到盖房,完成了八连全马头湾的入住任务。我们排一直埋头苦干着,可我们排在连里好象一直比较落后,光能干,不会宣传。


正是沙枣花香的时候,我们在海子边摆开了脱坯的战场。每人每天要脱多少坯我已经忘了,只记得当时团里为了树典型,在二连举行女兵和男兵的脱坯比赛,从早晨到晚上,除了吃饭外,那些女兵就那样一起一蹲的搬坯模子,为了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很多女兵到后来都摇摇晃晃的站不稳了,还要咬牙继续端坯模子。听说到最后是女兵赢了,还被树为典型到处宣传,可听说那些女兵很多都落下了严重的病根。


我们没有干这种傻事也可能正是因为这,我们排一直是落后的。


每天早上吃饭前,我们先到海子边把土备好,闷上水,回来吃饭。吃完饭过去,土也闷透了,和泥的时候,泥比较好和,脱出来坯的质量也好,不会掺土块。脱坯每人每天有定量,脱完就可以休息了,一般都是两人合伙,这样干起来有点情绪,干活也不觉得累。那时还没搞男女搭配(男女搭配一开始还能起促进作用,后来都索性杵着那里互相聊上了,干活是不累了。如果那时就如此搭配了,坯不知还能不能脱完,房也不知能不能盖上了)。休息的时候,躺在那沙枣树下,闻着那沙枣花香,真是心旷神怡,干活时的劳累,全丢到脑后去了。那时年纪青,再累,休息一会就缓过来了。

有了坯,就开始盖房子了。

盖房是个技术活,不似垒个鸡窝那么简单了。

最后编辑太极养生 最后编辑于 2018-06-09 09:2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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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宋一直在写,写的很用功也很吃力。
    经历过的生活毕竟熟悉,所以相对虚构的文字,这样的回忆文字读起来比较容易受感,有过下乡经历的人都是从艰苦劳动中过来的,老宋的这篇具有黄河特色,在黄河中的劳动生活其他地方不多见。这是一个特点。
    小驴进黄河了,出于本能,就跳下去拦去逮要去把它弄回来,问题是,同时正在黄泛的洪水期,这是非常危险的。当时受的教育,人命似乎丢在脑后了,小驴是公共财产,老宋如果像金训华一样被洪水冲走了,就没有今天啦。
    在离开沙漠50米的地方生活,那环境可想而知。沙漠是流动性的,每年四五月和秋冬季,旱季风肆虐,黄天黄地整个翻沙倒沙,那是沙的世界,暗无天日。
    在黄河堤岸种树或者种庄稼,决策者可能考虑的是取水问题。但这是违背自然科学规律的决策和做法。黄河堤岸淤泥很薄,下面全是礓土块和大石头,涝时涝死,旱时旱死,那样的土地是巨大的漏斗,黄河的副河床,兵团战士的血汗和艰苦劳动基本属于白干。
    在黄河里撑船尤其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辨别方向需要实践经验,否则迷航甚至发生危险的可能性很大。
    回忆种种,能够反映当年年轻人的吃苦和无知,青春随河流,岁月如白驹。经历了这样的生活,懂了世事,了解了生活,明白了社会,也知道了单凭大干苦干蛮干,很可能白干。当然,经受了磨砺,苦其筋骨练其意志,作为个人会比没有经历过的人坚强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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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梁兄的评语。确实如此,年少无知是我们那时的通病,现在想来虽然后怕,但作为经历却又觉得很宝贵。再次谢谢梁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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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好文章,读来顺溜、实在。
   我也是只写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可以弥补自己欠缺的文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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